第十二章
慰安妇回忆录之母与子 by 文城城
2018-5-26 06:02
第十二章 喜氏老陈醋
这天晚上,喜鹊又做到那个噩梦,一群长着绿眼睛、尖牙齿、大片片黄耳朵的怪物,把她团团围住,用尖利的爪撕扯着她。
“啊——救命啊,救命啊——你们滚驴,滚驴——!”
喜鹊从噩梦中醒来,满头大汗。
“又做那个噩梦了?”婆婆爬起来,用毛巾给喜鹊擦着头上的汗。
“额,娘。”喜鹊看一眼睡在她和婆婆中间的丰登,丰登正轻轻打着酣,这会儿翻了个身,翻到她怀里来。喜鹊把他露在外面的腿,轻轻放回被子里,掖好被子。
“也不知道巧娥现在在哪?能吃饱喝好睡好不?唉。”婆婆轻轻叹口气。
“娘,一有人出门,我就托人家帮着打听我姐下落,总有一天能找着我姐,娘,你就放心吧。”
其实喜鹊心里根本没底,她就是一根筋的愿意相信,巧娥总有一天会好好的回来。甚至喜鹊坐在墙头上摘花椒的时候,眼前还会出现这样的画面:巧娥就站在墙的另一边,和她一起摘花椒,姊妹俩你一句我一句唱着摘花椒小调。
摘完一棵花椒树,二蛋让喜鹊骑在他的肩膀上,把她接下来,再把她送到另一个墙头上。喜鹊骑在二蛋肩膀上,两个人孩子一样,全都把手臂伸开,在风里旋转,笑声朗朗。
想起这些,喜鹊看着在扑蝴蝶的丰登,这个身上流着鬼子血的儿子,就恨。
没男人了,可家里的日子还得过下去。婆婆腿脚不方便,家里的梁,就得喜鹊挑起来。
喜鹊爹是个酿醋的醋匠,喜鹊打小就看着爹怎样磨高粱、打曲、拌料、蒸料、发酵、熏。最后,将瓮里的醋,夏伏晒、冬捞冰,几经寒暑,变成老陈醋。喜鹊就是吃着爹酿的醋长大的,爹酿的醋有股特别的味道,和别人家酿的醋的味道不一样。
时至今日,喜鹊一吃面条,还是会想起爹酿的醋的味道。
喜鹊的新醋酿出来,有点爹酿的醋的味道。她牵着牛,驮了两桶出去换粮食,换钱,换草药。虽然只换了一点点粗粮跟草药,可喜鹊很满足。没有空手而归,就说明往后有盼头。有盼头就行,就能暂且忘却那些在她背后戳脊梁骨、指指点点的人。那些难听的话,她也能一边拌醋,一边忘。
回家的路上,喜鹊给丰登哼乡调,丰登在她背上咯咯咯咯笑着。
一个戴着一顶老八帽的民兵,背着一杆枪,梆梆梆敲着锣在大街小巷叫喊着,“鬼子进村啦!鬼子进村啦!大家伙快往山上跑啊!”
这个民兵叫巨恩义,以前跟着他叔在内蒙做皮毛生意,半年前回的村。
马上,各家各户,牵牲口、扛粮食、背孩子,涌出家门,涌上街。
巨恩义迎面碰见喜鹊,喜鹊背着丰登,扯着慢吞吞的牛,正逆着人流的方向缓慢往回移动。
“哎?你咋往回走呢?”他的眼睛钉在喜鹊身上。走里出外这么多年,也没见过长得这么招人待见的女人,看上一眼,就让人走不动道儿。喜鹊的事,他也听说过,他十分心疼这个苦命的女人。
喜鹊颠颠背上的儿子,焦急的对他喊,不喊根本听不见。“我娘还在家呢,我得回家接上我娘。”
巨恩义对她喊:“你背上你儿子,牵上牛跟着咱村人先上山,我去你家替你背你娘,最后你娘俩在山上会合。你家该藏地窖的,我帮你藏喽,你娘也肯定给你安全送上山。”
“不行,我得回去,背上我娘跟我一起走。”喜鹊的犟脾气又上来了,二蛋可是亲口把他娘托付给她的。
巨恩义拦不住,护着喜鹊回到家,喜鹊把婆婆放到牛背上,背上丰登,涌进人流里。巨恩义断后,帮着把粮食、醋缸,都藏进地窖。
在岩洞里,喜鹊一家和牛窝在角落里,几个小孩跑过来指着丰登娘俩嚷嚷,“鬼子娃——鬼子娘——鬼子娃——鬼子娘——”
“嚷啥?谁家娃,看好喽,悄悄待着,别嚷嚷,把鬼子招来?”在洞口放哨的巨恩义跑回来,把围住喜鹊娘俩的小孩赶走。
“作甚,她跟鬼子生的娃,她就是鬼子娘!咋啦?还不叫说啦?”一个小媳妇把自己受惊的娃搂在怀里,斜眼瞧着喜鹊娘俩,“往后给我离那娘俩远远的!给日本鬼子生了娃,跟狗汉奸鬼混,气死自家汉子,还有甚脸活哩!我呸!”
“婶子,别在孩跟前胡说八道,喜鹊也是被鬼子害的。”巨恩义说。
“哟,恩义,这是咋啦?被鬼迷心窍啦?我看是被鬼子娘迷喽心窍啦哇,哈哈。”
“婶子,你胡说八道甚哩,全村人都看着呢!”巨恩义脸上有点挂不住。
“呀,还脸红啦?有那心思,还怕让人说?”
“恩义就是有贼心没贼胆。”
“就是,恩义没本事,敢做不敢当。”
年轻后生们你一句我一句也跟着起哄。
“你们这是瞎说甚哩?我家恩义就是打一辈子光棍,也不娶给鬼子生下小杂种的女人。”恩义爹站起来冲众人说。
喜鹊婆婆听不下去了,也站起来,“巨老爹,你说这话我就不待见听了。我家喜鹊那是盖山西,十里八乡响当当的好闺女,就算是被鬼子祸害了,生了鬼子娃,那也是我们白家挑大梁的好媳妇,我这老太太的好闺女。惦记我家喜鹊的好后生多哩很,就是你家儿想娶,我还不答应哩。”
“我家儿就是娶一头母猪也不娶你家媳妇,不要脸,给鬼子生娃。”
“爹!你胡说啥嘞!喜鹊也是被祸害的,她想啊?”恩义替喜鹊跟爹辩嘴。
“你替那个鬼子娘跟你老子瞪啥眼?”恩义爹偏着脑袋瞪着恩义。
人堆里有几个二杆子说,“恩义走里出外,是个见过大世面的后生,还能看上个给鬼子生喽娃娃的寡妇?人家恩义眼光高哩很。”
“就是。”
“就是个屁,眼光高也架不住鬼子娘勾引啊,说不定早就。那个那个啥了。额?哈哈。”
“你们住嘴!都瞎咧咧啥呢!再瞎咧咧,小心我割了你们舌头!现在小鬼子就在村里头祸害呢,有本事去跟鬼子顶杠去!成天拿一个女人,说啥说?”恩义说。
“哎哟,恩义,听你这口气,还真被咱们说中了!恩义爹,准备给恩义娶媳妇吧,还白带过去个鬼子娃哩,便便宜宜当爷爷。”